凄厉的惨叫声被死死压缩在这个不足三丈的活体中枢里。声波震得舱壁上的神经粘液大块脱落,重重砸在坑洼的金属地板上。
李长生没有后退。他踩着散发恶臭的泥泞,跨过残破的青铜门槛。
腥臭的热浪夹杂着齿轮焦糊味扑面而来。他停在门内,左眼冷冷锁定半空中那颗被管线倒吊着的头颅。
这就是神躯的核心引擎。
没有硅基芯片,没有阵法源石。只有半张活人的脸。
宗七命的右半边脸皮肉高度溃烂,露出惨白的颧骨。他看到了那些发黄的神经索,像粗劣的缝合线一样,一头缝在宗七命仅存的软组织里,另一头暴力焊死在青铜发动机的外壳上。这不仅是为了驱动,更是为了实时将物理痛觉放大,以此来榨取灵魂里最后的一丝算力潜能。那只充血的肉眼疯狂转动,眼底只剩下被撕裂后的绝望——哀求。那是底层生命仅存的清醒,他在求死。
而他的左半边脸被粗暴削平,直接铆接上一套冰冷的青铜齿轮。猩红的机械眼正死板闪烁着自爆的红光。
“血肉求死”与“效忠抹杀”,两条截然相反的指令在他被切开的脑髓里疯狂对撞。
这不是兵器。这是伪神为了压榨算力,把鲜活灵魂强行缝进齿轮反复折磨的牢笼。
李长生咽下泛起的血沫。杀意凝结成霜。
惨叫声戛然而止。
指令的互斥终于引发了物理层面的暴走。悬吊在半空的六条机械巨臂,像失去了控制阀的狂鞭,朝四周无差别甩动。
最粗的一根带锯齿巨臂带着尖锐风啸,直切李长生腰腹。
退出去就前功尽弃。
李长生右膝微屈,左手猛拍地板。濒临报废的抗重力护具发出一阵蜂鸣,齿轮缝隙崩出滚烫的机油。
凭借护具榨出的最后一点反引力斥力,他硬生生违背了重力常数,贴着地面向左平滑两尺。
机械臂擦着残破胸甲扫过,在地板犁出三寸深的焦黑凹槽。反震力让李长生五脏六腑一沉,骨骼发出危险的摩擦声。
紧接着,第二条、第三条接踵而至。
上切、下砸、横扫。
狭窄的中枢瞬间变成无死角的粉碎机。李长生在漫天飞舞的神经粘液中狼狈穿梭,闪避全靠护具那毫秒级的排斥感。只要被传动轴擦中,这具凡躯就会瞬间碾成肉泥。
必须找出死锁的线头。
李长生在一处砸凹的舱角稳住下盘。他无视擦过头皮的齿轮,将仅存算力全压向左眼。
窃天体全功率运转。
物理表象被强制剥离。视线粗暴穿透宗七命的头盖骨。
高浓度的精神污染立刻顺着视神经倒灌。脑中响起无数人重叠的哀嚎与伪神经文的刻板杂音。“叩首拜天……燃骨奉道……”这些被强行烙印在耗材灵魂深处的口号,化作带毒的刺,疯狂扎向他的意识防线。
他咬紧牙关,任由右眼流出的黑血糊住半张脸。
在密密麻麻蠕动的底层代码中,他捕捉到一抹极其隐蔽的异常频段。那是一条发着暗红微光的死锁逻辑线,像钢钉般死死楔在脑干下方最粗的阵纹管线深处。
找到了。
但视线锁定坐标的那一微秒。
死锁边缘的乱码突然停止蠕动。
没有警报。一种绝对高维的冰冷秩序感,顺着窃天视线反向倒灌。
天庭留在核心的深层防御被触动了。
李长生来不及收回视线,胸腔猛地一瘪。一根由神识算力具象化出的无形锁链,无视物理装甲,死死套在了他的心脉上。
锁链猛地收紧。
李长生呼吸瞬间断绝。心脏被不可抗拒的极压攥住,血液全堵在经脉里。李长生胸前残破的衣衫和甲片,在这股无形的神识挤压下,无声无息地化作齑粉。七窍向外渗出漆黑的毒血,视野边缘大片浮现崩溃前兆。
就在心肌即将勒断的刹那。
门外一直被压制的战神煞气茧里,传出一声压抑至深的闷哼。
红绫省去传音。一道发黑的实质化血光,跨越物理阻隔,在李长生胸口炸开。
那是一面仅有巴掌大小、布满裂纹的血色盾牌。
没有火光四溅,只有神识层面的刺耳摩擦声。血盾强行卡在锁链和心脉之间,替李长生扛下了致命的第一波绞杀。即便有血盾阻隔,逸散的规则余波依然在他的胸口印下了一道紫黑色的勒痕。
脆响中,血盾寸寸崩碎。红绫为了凝盾,强行燃烧了刚复苏的一丝残破记忆。
盾碎瞬间,一枚残缺的血色符文顺着惯性没入李长生识海,贴在沸腾的神经末梢上。
绞杀的压迫感短暂退去。李长生大口吸进带着铁锈味的空气,心脏重新恢复跳动。
绞杀受阻的这半息,让中枢内的同化极压出现了微秒级的卡顿。
悬在半空的宗七命抓住了这极其微小的物理缝隙。
他溃烂的右半张脸上,仅存的一丝自由意志像回光返照般爆发。烂肉剧烈抽搐,他竟凭着纯粹的疯狂,短暂压制住了左半边齿轮的传动。
狂飙的机械手臂在这一瞬硬生生僵住。
紧接着,宗七命猛地甩动半截颈椎。
他生生扯断了插在后脑勺的一根主阵纹管线。带倒刺的粗劣管线上甚至还挂着惨白的骨渣。黑血飞溅而出,落在李长生的战靴前,滋滋地腐蚀着地板。
他没有停顿,控制断裂的管线尖端,反向狠狠扎进左脸的机械眼中。
晶体眼球爆裂,短路的电火花向外狂喷。机枪般的无差别扫射彻底瘫痪。
“你的忠诚,在代码接缝处一文不值。”
李长生用最冰冷的陈述,向这件底层造物宣判了死刑。
宗七命用仅剩的肉眼死死盯着他。眼瞳涣散,透出的全是催促。
李长生毫不迟疑地接下这份掩护。
他借着机枪卡壳的空档,视线顺着断裂眼球的深层回路,精确钉死了死锁的代码坐标。
手指刚捻起一丝极化乱码,准备切断这最后的逻辑。
心脉上的抹杀锁链开始了第二轮收缩。
但就在这时,比锁链更让人毛骨悚然的异动发生了。
中枢外壳刚被机械臂砸出了一道不规则的金属缝隙。此刻,在那道缝隙外,一股比天庭造物更加粘稠、阴冷的天外天高维气息,像闻到血腥味的毒蛇,贴着地面的泥泞,无声无息渗了进来。
这股气息所过之处,地上的血水瞬间结起了一层灰白色的冰霜,连空气里那股刺鼻的机油味都被直接冻结。
那是独属于猎人的凝视。
楚江寒。
